盐,尊贵的昨天

发布时间:2013/5/17 11:42:59    |     文章来源: 玄永栋     |     阅读次数:

国之大宝

  古今中外,盐,都曾经过一个非凡的珍贵时期,也可以叫作重盐时期。这个时期极其漫长,从人类开始自觉性地食盐直到公元19世纪,不知凡几万年。

  谨让我们从中国有文字记载的5000年前一路走来,检视与感受盐的非凡。

  当今,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几成定论的是:大约12000年至5000年前,中国经历了长长的玉文化时期。玉的美丽、温润、祥瑞,自然天成地具有了高贵的身份,上万年以来,它的精妙制品做了巫师的通天灵器、君王的玉玺、人身的护符、死者的陪葬。更因玉的特别稀有,似乎当然地比盐珍贵。然而奇怪的是,中国历史上好像没有因为争夺玉的产地擅启战端的,而盐,却引发过多次杀得昏天黑地的大战。《史记·五帝本纪》: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这场4600年前风疾雷滚的大战,其战场,以往的学者定位于河北省的涿鹿与怀来一带,而据当代专家考证,实是在山西省的运城地区。战争的原因,是争夺解池的所有权。解池,也叫河东盐池,古属安邑,即今运城的盐池,是中原区域的唯一盐源。炎帝被逐后,为这一方池盐,黄帝与蚩尤又有一番生死大拼杀,蚩尤部落被屠戮,传说解池之卤所以发红,是染了蚩尤的血。也是为这一方盐池,炎、蚩之后两千年的战国时代,魏国与秦国打了百年的“河西战争”。尽管魏国从现在的陕西韩城县经澄城、大荔到华阴县修筑长城以保河东,但公元前352年,秦国宰相商鞅提兵围困安邑,安邑降秦,解池移主。

  盐,实在是比玉要宝贵。

  另一因盐而战的乱源,在今渝东、鄂西地带,这一区域的崇山峻岭中富有盐泉、盐溪与盐河。5000年前的巴人捷足先登,占据忠县至巫山的盐源后,继续东进,在当今湖北的恩施与长阳一带射杀了温柔友善的母系社会的盐神部落,囊括了清江一带的盐源。尔后,他们溯长江而上,在今重庆附近建立巴国国都。那时的巴人富甲天下,威震长江上游,却也被邻国虎视鹰瞵。东部的楚国常常侵凌巴东三峡盐源;西部的蜀国因盐的供需与巴、楚矛盾重重,甚至在公元前377年由长江穿越巴国东攻楚国。当秦国足够强大时,公元前316年,越过秦岭一举灭掉蜀、巴二国,从西面对楚国实施战略包抄。巴、蜀、楚、秦的所有这一切狼烟弥漫的血战,不知多少人沙场殒命、尸骨累累!

  盐,比将士的生命还珍贵?

  藏族的英雄史诗《格萨尔王》中有一部战史:《保卫盐海》(亦叫《姜岭大战》)。这部半神话半历史的史诗,有着真实的事实依据:藏人与麽些人争夺川滇边界上盐源县的盐源。公元7世纪藏王松赞干布统领的吐蕃王朝空前强大,向四方扩展。拓至当今川滇边界木里县、盐源县一带时,与原居民麽些人激起夺取与保卫盐源的争战。在以后的四、五百年的时间里,拉锯式的你争我夺,战争激烈,盐源数易其手,直至忽必烈大帝把吐蕃诸部、大理国、南宋小朝廷统统带入伟大的大元帝国亦即中华大帝国的版图之内时,争战方止。

  为盐而战,欧洲也有,而且在近代:

  “巴伐利亚州(引注:当今德国的拜恩州)的公爵们就和萨尔斯堡(引注:当今奥地利萨尔茨堡州州府)的大主教为了争夺贝希斯特加登盐场的开采权而发生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这次战争直到1611年大主教沃尔夫·迪特里希·冯·瑞特瑙(1559—1617年)下台才结束。直到后来的19世纪中期,食盐对于当时经济的重要性与石油对于现今经济的作用是一样的。”

  回到中国:

  4200--4100年前,舜帝时代的治水能臣大禹,开创夏王朝。这位开国帝王,是治水的超人,也是横敛的饕餮。所谓“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就是说他顺应地势疏导洪水,分设了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豫州、荆州、梁州、雍州九个行政区划,圈定了各州向他进贡的名贵特产。

  “海岱维青州……厥贡盐、絺”。

  岱,即泰山,海岱,即今山东省泰山以东区域。絺,是当时名贵的细葛花布,盐与絺共贡,且列絺先,可见青州之盐的非同一般。

  其实,如果大禹的王城在安邑,天子脚下即有解池,盐就地可取,何以要遥远的青州进贡?我想,这位“随山浚川”、识见广博的帝王一定知道:青州的,是海盐,历经淋卤、煎煮的海盐,比解池池边刮出的“味微苦而盐味微咸”的池盐,味美、色白,更易食用更易人体的强壮。

  然而,九州之中,冀、兖、徐、扬四州也是滨海的,特别是产生了马家浜文化和河姆渡文化、崧泽文化和良渚文化的太湖边缘和杭州湾畔,应该也产盐的,却为何青州独享天子钦点的殊荣?遥想其因,大概只有青州食盐的品质最是上乘且具备相当的生产规模。近年来在寿光市发现的双王城殷商时期制盐遗址,其30平方千米的浩大规模,足可想见当年宏大繁忙的制作景象,印证了青州之盐的辉煌。

  自夏禹至东周列国,社会又进步了1500年,而盐的身价,依旧非凡。如春秋时代的晋国,商议迁移都城时,大臣们无不主张靠近盬。盬,即解池。《左传·成公六年》:“晋人谋去故绛,诸大夫皆曰:‘必居郇瑕氏之地,沃饶而近盬,国利君乐,不可失也。’”即使有点异议的韩献子,也承认“山、泽、林、盬,国之宝也。”这段文字证明,直至鲁成公六年即公元前585年,解池,仍是君王依靠的宝地。

缺者为贵

  在晋国重盬的时候,齐国在重海。

  齐国的初期版图,大抵是大禹的“青州”区域。宰相管仲(公元前725—645年),这位建树了富国理论并付诸实践的伟大政治家和经济学家,最明智最诡异地利用了“海岱”的制盐优势,将盐和盐价,搞得神鬼颠倒,扑朔迷离。

  这位思想家和权谋家是绝对的“重盐主义”者,他与他的国君齐桓公有一篇很长的议论,大意是:不要征收房产税、树木税、家畜税、人头税这些显形的易于引起国人不悦甚至抵触的税种,要增加税收,充盈国库,只要在人人必吃的食盐上和家家必用的铁器上适当地提高价格,足以达致目的,而且绰绰有余。齐地是滨海之国,欲霸天下,尤以重盐。如果一升盐(约0.768斤)加价二钱,一钟(768斤)就是二千,千钟就是二百万,一个千万人口的大国月入就是六千万钱。而同等人口的不靠海的大国大张旗鼓地征税也不过月入三千万,而且最易引起其国民大喊大叫的不满,而我们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收益了其他大国二倍的钱。

  《管子·轻重甲第八十》有他摆布盐的一个实例:他突然请桓公下令盐民大张煮盐,并全部由国家征收起来。从农历十月开始,到次年正月,共得盐36000钟。他又突然请桓公下令立即停止煮盐,噱头是农耕开始,国民必须去忙农事。桓公疑问:农事是农民的事与盐民无关,盐民春天正该煮盐的,为何停止?管仲说:这样盐价一定要上涨十倍。果然,不久“国际”盐价暴涨,齐国将盐卖到梁、赵、宋、卫等不产盐的国家,共得黄金11000多斤。

  36000钟,等于现在的13824吨。11000斤黄金除以13824吨盐,等于0.7957斤(金)/吨(盐)。我无从查找那个时代金子的价格,若按2013年1月3日的金价1克338元人民币计,应是134473.3元/吨盐!亦即1斤盐的卖价高达67.23元!

  管仲人为地制造了盐荒制造了盐的高价,他就是这样做盐的买卖的。他利用盐、铁,主要是盐业资源,迅速富强了国家,齐国遂成春秋五霸之首。

  其实,盐的人为短缺与高价,不但在春秋战国的小政权时期被战乱和贸易壁垒制造出来,即是国家的大一统时期也会被权力或商贾制造出来。如大一统的唐帝国,安史之乱前,盐价每斗10文钱(可注意的是米价每斗80文),安史之乱中(公元758年),为弥补财政而食盐加价100,变为每斗110文,到德宗建中三年、四年(公元782-783年),连续加价至每斗370文。这个价格按今天换算,大约1斤盐须人民币20元!致使“远乡贫民困高估,至有淡食者。”“其后军费日增,盐价寝贵,有以谷数斗易盐一升。”盐、米价比彻底倒置。

  当然,中国之大,有个别地区无论哪朝哪代盐价始终居高不下。如云南,本是盐业资源大省,却因采挖煎煮技术简陋,产不敷销,故历来是“斤盐斗米”,价格昂贵。直到清代,即使是乾隆盛世,100斤盐的价格也在4两白银以上。若按2013年2月14日银价1克6.15元人民币计,1斤盐卖价为12.30元!

  让我们走出黄帝走出管仲走出长长的封建时代,来到秦牧先生生活的公元20世纪。这个世纪的中国,有的乡村依旧缺盐,有的穷人依旧缺盐,盐对于这些乡村这些贫民依旧是宝贵的。

  秦牧先生的老乡、曾任国民党陆军总司令的张发奎将军,回忆1929年率其第四军过湖南时:“缺盐是最大难题,湖南各地都缺盐。我们可以断油,也可以吃白饭,可以掘食红薯或芋头,可食无盐是不行的——三天不吃盐,两条腿都站不稳。”这位司令只好抛出大把大把的银元千方百计地筹盐。然而可以想象的是,他的部队将盐买走了而且两腿站稳了,可湖南老乡的两条腿便“站不稳”了。

  大约与张发奎将军过湖南的同期,共产党领导的红军革命根据地在各地兴起。为了封锁、扼杀各革命根据地和游击基地,国民党政府将盐作为战略物资,禁运。1974年八一电影制片厂出品的《闪闪的红星》,对盐的这种禁运与反禁运做了经典的演示。在国民党“严禁盐米上山,违者严惩不贷”的封锁禁令下,潘冬子和宋老爹巧妙地给山上断盐的游击队送盐,是冒了生命危险的。将盐水浸于衣服,进山后再化水用锅熬出来的那两把盐,是无价的。

  秦牧先生写作《面包和盐》的1961年,笔者尚是农村少年。我清楚地记得,一位中年女街坊不止一次地持了茶盅到我家借盐。我的家境比较富裕,盐罐子里总是有盐的,少不更事的我像秦牧先生一般地视盐很平凡。但是现在想来,盐,对于那位一脸卑微的妇人,实在不凡。她是以人格的尊严仰视着我家老人的脸子去换取一盅子盐的。而我家的大人友善地说声“不用还了”和那位妇人一连声地“谢谢!谢谢!”又怎可以用金钱来衡量呢?

最贵是欧洲

  欧洲尽管三面环海,但巴伦支海与挪威海维度太高、波罗的海盐度太低,不易制盐。而扫视它的内陆又鲜见盐池与盐湖。所以,在“古老”的时候特别是新石器时期,我们这个星球上,欧洲是最缺盐的洲,尤其是难觅地表盐源的东北欧。

  “盐史就是文明进步史。”欧洲文明起源与扩展的历程,对这句经典之语做了最好的历史性实证。

  地中海的盐度与气候适宜产盐。欧洲的早期文明当然是地中海文明。文明的曙光首先照耀的是克里特岛。当时该岛是否产盐尚无可知,但它靠近图兹湖、死海、大苦湖等等西亚与北非的众多盐湖是不争的事实,而死海是犹太文明的发祥地、大苦湖在古埃及。横扼于西亚、埃及与南欧海上要道的克里特岛,便做了亚、非、欧贸易的中继站。而“盐的需求为一切贸易兴起的根源。”

  克里特文明突然终止1000年后,希腊半岛的城邦文明熠熠生辉。古希腊人对盐已有广阔的视知,“地理学家斯特雷波写到了腌肉,……盐对皮革和毛皮制品的保存也有重要作用”。“盐对战争的重要性在古希腊都有详细记载。”

  公元前2世纪,罗马帝国崛起,高速扩张成环地中海的横跨欧、亚、非的大帝国。这个庞大帝国庞大财政支出的财源主要是盐。盐是国家绝对垄断的,罗马法规定“禁止市民汲取海水煮私盐贩私盐”。盐很贵重,价值极高,给军队发的薪金就是盐,谓之“盐值”。军人征战时随身的皮囊里装着盐,即可食用,又可拿出少许换取大宗物资。这样的“盐值”,可诱导军队主动参与取缔“煮私盐”“贩私盐”的执法,参加国家的“护(盐)法战争”。

  地中海文明之光照耀不到的欧洲内陆,其社会形态,多是处在氏族公社和部落联盟阶段,他们的食盐,仅靠阿尔卑斯山和喀尔巴阡山及其迤北的山区、高原间不多的盐泉和偶尔采到的矿盐。后来,罗马帝国的扩张,彻底摧毁了这些地区原有的食盐生产和交换体系,直到公元7世纪以后,“才逐步地缓慢复苏”。但是直到中世纪,其贸易仍被一个个狭小的伯爵甚至部落领地以及森林、大河重重阻隔,远程运输困难维艰,因而“食盐资源的价值不断攀升,随着与原产地距离的增加而成倍增长。根据历史记载,曾经有食盐价格在其分配链的末端比原产地高出60倍的情况。”更极端的例子是俄罗斯:“盐在古罗斯是无价之宝。据说9-10世纪的罗斯公国摆宴时,只有贵宾席上摆放盐碟。客人若喝了没盐的汤或者餐桌上没有盐碟,就会有遭到冷遇的感觉。”

  现在很牛气的俄罗斯,9世纪末才在基辅那片地方搞了一个叫罗斯的公国。他们处在当时没有盐产的东北欧,盐,对于王公贵戚都极其稀罕,大多缺盐或常常缺盐的平民只能淡食了。在一个万分缺盐的社会,淡食之家向淡食来客,端上自家亦难得到、得到亦舍不得吃的一点儿盐,是多么隆重、高贵的招待!

  还有面包。现在极其普通的面包,在欧洲的古代,是上层权贵们的食品,普通大众能吃上黑面包就不错了。而罗斯的底层人群黑面包都少见,多是土豆之类的杂粮。家有客来,端上面包特别是白面包和盐,对于普通人家,实在是吐血的极高规格的待客之道了!

  这便是客来飨以面包和盐的习俗的由来。

  请看19世纪俄罗斯最伟大的诗人普希金在诗体小说《叶普盖尼·奥涅金》的诗句:

  来自远方的亲戚到处受到亲切接待,

  宾客乐开怀,

  面包和盐端上来!